2016年10月25日星期二

Pay It Forward



一個星期前,友人來了短訊“嘿朋友,兩年前的今天,我從醫院病房離開。感謝你在我住院期間的照顧與陪伴。”是一段感謝的文字。“真快,又一年啦!”我心想,不無一絲對生命飛逝的感嘆。一年前他在同樣的時間也曾發出類似的感謝短訊,當時我的心情是比較複並雜參差著些許釋懷的,“總算好好的過了一年,好好的活呀,朋友!”我心裏說。

兩年前,逐漸消瘦的友人來電,請我陪他到醫院檢查,順便協助安排住院程序。當時我們差不多每個月都會相聚一次,每一次的見面幾乎都能看見他的健康每況愈下。因此,我一度懷疑他的肝臟也許出了甚麼問題。入院前最後一次餐聚見到他時,我的確暗暗的吃了一驚。本來已經瘦小的身子,現在看來更是孱弱如老者,而他還正值壯年呐!猶讓人擔心的是,眼見他邊緩步行走邊喘氣的狀態,很顯然他的身體正發出健康警訊了。帶著些許責備的心情,我建議他應該去做個檢查才是。然友人倔強依舊,氣若游絲的囘說:沒事。從他的神情我知道,他其實也在擔心著的。

那天上午陪著他到醫院,準備留宿接受檢查。經過了一系列的登記,見醫生、抽血、照X光片等手續之後,就是一大段等待時間。友人此時已經換上醫院病服,手臂上插著點滴,被安排躺在臨時病床上休息,等待報告。這時他看起來尚好。

似乎大半天過去了,驗血報告及X光片終於才出來。醫生見了友人,並告知他的健康情況。由於需要等待醫生的報告和安排,方能協助處理留院手續,所以我一直都坐在訪客等待區,一心想檢驗結果如果尚好的話,或許友人頂多留宿一二個晚上就行了,基本上完全不知道病房内的情況。不久,便見他身著病服,手拉著點滴支架走了出來。他往我身旁空椅坐下,神色沒有多大異樣,就只是一臉病容。然後他以緩慢虛弱,但很冷靜的聲音對我說:“醫生懷疑我得了艾滋,需要再更深入確定。”那一刻,現在回想起來,空氣感覺有點怪異。這樣的場景對白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同時也因爲他表現得極爲沉著冷靜。一瞬間我覺得一切好像不太真實。後來才明白,我當時其實已經嚇壞了!身心完全處在抗拒這感覺起來非常荒謬和超現實的狀況。一時間,不知該先安撫那因驚嚇過度而内心狂跳的自己呢,還是應該安慰眼前剛獲悉惡訊的他。然後,我開始為友人的遭遇擔憂與難過了。忘了自己如何回應或安慰他,但是至今我仍對他當時的冷靜表現和怪異的氣氛印象深刻。後來,再度的確認報告終于證實了他的病情,院方着手處理留院手續之時,我留意到友人開始冷得直打哆嗦。這一刻,我才明白他之前所有的戒備和冷靜已經統統被瓦解。此刻,他終于正式面對他的恐懼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陪在他身旁,我發覺自己也六神無主了。那一刻,恐懼在磨損著他,也同樣磨損著我。當天離開醫院之時,友人輕輕地和我擁抱了一下,以示感謝。我的囘抱,卻是帶著些許歉意和無力感的。擁抱表示支持和陪伴,這僅是我可以給與的,而我覺得我自己做的太少了。後來友人留宿了二天,在醫生的建議之下,便被轉到馬大醫院特別治療中心去了。

早前我曾在輔導中心上過與愛滋病相關的課程,對這世紀疾病的常識和如何處理以及面對病患基本上是有些了解的。然而,當它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活生生地忽然就跳進你的生活裏並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恐懼不安是必然的。是的,我很想跟友人說:聽到他對我說他患了此病的那一霎那,我真的希望我能夠馬上逃離現場,“我                     了!”後來透過辦理住院的手續時間,心情才慢慢的平復下來。然後,我才能夠比較冷靜和開放的去面對友人和他的病。

之後再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神智萎靡不清深深的攤在馬大緊急護理間的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泵管,其它不知名堂的各類小管則爪也似的從他頭上伸下來,供應他存活的養分。“天,昨天他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進入如此緊急的狀態了!?”我吃驚的看著他,無法相信他的病情竟然已經嚴重如此。友人看來認得出我,也想說些甚麽。那一刻,除了吃力的寫出歪歪斜斜的幾個字之外,他已經無能爲力了。這一刻,我也清楚窺見了那一隻掌握生命存活的巨手和它的霸氣。大手罩下,人啊,渺小得無從迴避。只是不知怎的,我内心卻有種篤實的感覺,覺得友人的時間還沒到。這一囘,死神僅是來敲門警告而已,我内心踏實的想。因爲,他需要這場病來讓自己清醒。後來,他也真的清醒了,在經過緊急護理病房急救了幾天之後。接著下來的探訪,我都是到隔離病房見他。這段恢復的期間,看著他從一切需要別人協助的狀態,到能夠起身自立的情況,除了為他的再生而欣慰之外,我覺得自己仿佛上了一系列的生命課程。老師就是生命,課題是人性與尊嚴。

醫院,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從生心理上抽離現實生活的地方。從病房望出去,是忙碌的芸芸衆生,大家都在趕著,追逐時間。病房内,時間卻充裕得看著日光從東邊移步至西邊的墻角再隱沒黑夜。時間,在病房裏,尤其是嚴重病症病房,完全失去了意義。再強的意志力遇上癱瘓的肉體,時間也只是腦裏擺弄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硬生生的,你被逼老老實實的待在你的病體裏,而軀體能感知的僅是當下。所以出其不意的,躺在病房内的你將會面對的是久違的當下和你自己。你看到外面的世界繼續運轉,終于看懂自己的不在場,其實要比海灘上的腳印還要無痕無跡。你忽然明白一個道理---原來自己並非世界的中心。 “我是誰”這樣的問題或許會在一次又一次無法自理的排泄失控之後,狠狠的被護士小姐友善的手用紙巾抹去,然後你看著自尊像碎紙一樣四處飄散在内心裏那偌大的獨立廣場。剩下的或許是午夜夢徊睜眼望見的頭頂那一面白,那是心靈深處投放出來的唯一的慰籍!

老實說,看著一個條件比一般人都好的人陷進如此絕望的處境,這一段期間我對友人並非沒有生起道德批判的。只是想想,我是誰呢?我凴甚麽來檢驗他犯下的道德罪狀呢?和他一樣,我也僅是一個有情有慾、有愛有恨、有貪有惡的大叔。非艾滋病患者並不表示我們都能對這些七情六慾免疫,不會犯過,是不是?所有對於友人的遭遇,我懂。因此,我能夠包容,完全沒有困擾。而且,老天爺給了友人再一次的機會,實在輪不到我們再去質疑爭辯甚麽了,不是嗎?相信友人會明白,日後將面對的考驗是今天老天爺所發給的。

疾病是帶著希望的,如果你能不逃避而打從心底去面對它的話。當然,如果生命巨手還給你機會的話。《疾病的希望》這本書中也提到說:“把疾病當成最親密、最誠實的朋友,與它對話---以這種方式對待身體,因爲身體提供了更廣的視角,讓我們從各種狀態的痛苦中學到自我療癒的人生功課、看見疾病帶來的希望。”一場疾病是許許多多升起又滅去的因緣際會,友人的發病,這裡頭隱含著多少的前因後果,隱藏著許多有關于他不想面對自己的事物,這一些他應該都了然。要不是一場如此嚴重的大病強勢的將他按在地面動彈不得,或許今天,他不會那麽的感激生命,感恩他還能自由的繼續呼吸。他這兩年來的感謝短訊,我感受這是他紀念已逝的自己的方式,同時,也慶賀自己重生的方式。所以說,疾病是我們的朋友,因爲它引導你看到真正的自己,珍愛自己。

如今回想這一切的發生,我愈發覺得能夠健康的活著,真的很好!老天爺藉著友人的生命提點我:我沒有想象的那麽大,我的面子我的尊嚴我外在的一切皆是。我僅是一顆小若宇宙的塵埃,在星河裏瞬間即逝。能夠健康的生活,其實是生命給與的祝福,然而絕非必然,DO  NOT  TAKE IT FOR GRANTED!就像長在森林裏的蒼天老樹,滿滿的活在每一刻,直到那天倒下,再化成土壤養分。它們沒有想要做得太多,剛剛好適合一棵樹的生命就好。我忽然想起《Pay It Forward》部電影。因爲友人的病,我體會生命的可貴,我珍惜自己的健康,我感恩呼吸的舒暢和活動的自由。。。。我感恩還活著。所以,就像電影裏宣揚的理念:Think Big, Starts Small.於是,我想Pay It Forward*, 試著用小小的關懷開始.



*Pay It Forward 大意指的是施惠者不要求回饋,只要受惠者將受過的恩惠施給另一個或更多需要的人。如此傳下去。




延伸思考:
  • 從患病經驗,或照顧病者的經驗中,如果疾病會說話,你覺得它想告訴你甚麽?
  • 你能甚麽事也不做,好好和自己獨處嗎?
       不論答案“能”或“不能”,你都會些做甚麽?
  • 你能毫不猶豫地跟別人分享甚麽?爲甚麽?




2 条评论:

  1. 你這位朋友,能有像你這麼一個朋友,真的是幸福。[賢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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